情人節，情人完結。

　　微微看錦程拉下來的一張臉，腦海中轉來轉去的盡是這七個字。

　　這到底算哪門子情人節！看著錦程又無端地掏出手機看時間，微微腦子裡轉出來的是這一句：沒有情人的情人節？

　　這就是微微，哪怕洪水滔天，她照樣能對著眼前的波濤洶湧悠然念上一段：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錦程曾說她，哪怕一頭老虎追在屁股後面，你也要回頭看看它是雌的還是雄的。微微還要伶牙俐齒地接一句：是啊，我還要仔細瞅瞅，看它是雙眼皮還是單眼皮呢！

　　吃牛排的時候，她已經看出錦程的不耐煩。這樣望眼即穿的一個男人——簡直像是一張X光片，透明得一目瞭然，在她面前。錦程總是對她的亂改詞語看不順眼：人傢好端端一個詞語，被你攪的！

　　你不是望眼即穿的嗎？不高興瞭就掛在臉上。虧你還是男的。

　　錦程雙手作揖，大小姐，我這叫喜怒形於色，直率。你不是喜歡我這樣嗎？

　　好好好，不跟你爭，這一局你贏瞭。微微見把話題轉移成功，便回轉頭偷偷笑。

　　之前討論的主題是要不要過情人節。

B

　　說到底，微微不算一個追求時尚的女子，然畢竟也有著世俗女子皆有的小小虛榮之心，也是盼著有玫瑰花、巧克力、禮物等等一幹物事，及應有的繁文縟節。與其說這是一種戀人間的應景，莫如說是她為瞭讓他記得，重視，並且證明，他一直是這麼愛著她。

　　其實錦程算得上是一個好男友，至少，物質文明、精神文明兩手都很硬。但不知為何，一旦遇上微微耍點小賴，他就也開始憋著氣地較勁，兩個人車軲轆話說瞭一堆又一堆，輪番大戰N個回合，總把有限的休息天硬生生整成瞭戀人版的獅城舌戰。

　　一般情況下，舉手投降的往往是他，張錦程。

　　用微微慣用的句式：誰叫你是男的？！

　　張錦程投降的句子通常帶上撒嬌的語氣：微微，我餓瞭。眼睛裡有一種慘兮兮的神氣，像一隻可憐的小狗。微微心一軟，萬千柔情湧上心頭，便自然地攜過他的手，鳴金收兵。

　　這次的話題卻沒能成功扭轉，錦程很固執，過什麼情人節，我可是要把你娶回傢的！

　　微微嬌嗔地伸手環住他的腰，好嘛，廣告都說瞭，愛她，就請她吃哈根達斯。

　　見鬼，赤果果的商業炒作！錦程氣哼哼地看著她。

　　她忍不住就迸出瞭笑容，這就是她可愛的錦程，他不是白字先生，可他偏要念成赤果果，多麼生動有趣的一個人，怎麼腦筋就這麼死板呢。

C

　　好吧，其實我很土的。錦程在馬路邊松開微微的手：不知道拿鐵，沒吃過牛排，也不知道必勝客的大門朝哪開。錦程像念俳文詩一樣說完，就迅即去瞭馬路對面，也不管是不是紅燈。由於事先沒有任何征兆，猝不及防，微微眼睜睜看他差點被一輛車刮到，嚇瞭一跳的司機伸出頭朝他罵瞭一句什麼。

　　微微嚇得失聲驚叫，眼睛裡迅速湧上瞭淚水。

　　他卻頭也沒回，像一頭矯健的長腳羚羊跳躍著穿過綠化帶，背影瞬間就消失在行道樹的盡頭。

D

　　擁有一些看上去挺美，埋單時會讓一般人齜牙咧嘴的東東，會讓微微有一點小小的得意：好歹我也是一個挺有追求的人。

　　每逢微微祭出這一句話，張錦程總是翻個白眼，很合時宜地做出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順便丟給她一句糙話：追個球！

　　不知誰說，格調要滿足四大要件：智慧、素養、自信和金錢。錦程不忌憚這些，他不耐煩的是微微有時候的嬌縱。

　　在別人眼裡，微微嬌柔可人，偶爾使使小性子，隻有錦程知道，她執拗起來的時候，有的是時間與精力與他負隅頑抗。她對他的感情如此篤定，因而偏執。

　　有一回半夜裡，微微打他的手機，聲音裡帶著哭腔：錦程，我嚇死瞭。

　　錦程立馬清醒瞭：有小偷？

　　不是，我剛剛在看鬼故事，嚇得不敢睡……

　　拜托，現在都幾點瞭？錦程哭笑不得，放軟聲音哄她，乖，吃點東西，睡著瞭就沒事。

不，我要你過來陪我。

　　錦程不應，抱著手機裝睡。微微隔一分鐘就叫他的名字，一聲一聲叫得他耳朵發熱心兒發顫，硬是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從城東打車趕到城西，陪她看完《鬼吹燈》，最後負責哄她睡著。

　　第二天上班，錦程哈欠連天，總監走過他的辦公桌時不懷好意地說瞭一句：年輕人，悠著點。話裡話外透著那麼一點曖昧的味道，錦程啞巴吃黃連，卻又發作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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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班不要緊，隻要有錢發。我為愛情故，二者皆已拋。錦程給微微發瞭條自創的打油詩，半通不通。世界上什麼事最痛苦？陪女朋友讀鬼書！

　　微微念瞭兩遍，笑得半死，回復：女朋友攻讀鬼吹燈專業，隻有男友才能取得免費陪讀的資格！

　　愛情那麼昂貴，24小時應召，小生我無福消受，無力奉陪。寫到這裡，錦程忽然覺得有點疲倦，他一直覺得要盡力去做一件事，哪怕有時候方向偶爾錯誤，至少，努力過瞭，日後回憶起來也不會後悔。可是現在？

　　短信就一個字一個字地消除，沒有再發出。

　　《重慶森林》裡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什麼東西上面都有個日期，秋刀魚會過期，肉罐頭會過期，連保鮮紙都會過期，我開始懷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是不會過期的？

　　事由心生。一閃念過後，那問號仿佛落瞭地，成瞭真。

F

　　兩天後。

　　錦程一開機，無數條短信像炮彈一樣砸進他的手機。這是自戀愛以來錦程第一次不告而別。在心裡，他有一點鈍鈍的疼痛。他不知道，在他消失的兩天裡，有一個女孩子的心裡長滿瞭荒草。手機不通，短信不回，愛情不在服務區？微微的短信起先是抱怨，而後是傷心，繼而是擔心，焦慮，錦程一條一條自後往前看，慢慢地眼眶發酸。

　　愛情面前，不論誰進誰退，總是沒有贏傢。

　　錦程想起，初到杭州，結識瞭溫潤如玉的微微，嬌俏可人，笑容明媚。她在寫字樓格子間裡，對著他淺淺一笑。其實很多時候，他很喜歡她的性格，從不因生活的瑣碎而在臉上顯出煩躁的表情，再多的俗務纏身，也自有一種泰然處之的豁達與明朗，仿佛天塌下來都不怕。

　　初識微微的日子，他水土不服生瞭病，她熬瞭粥送過來，拿著勺子一口一口地喂他。看她小心地舀起一勺白粥，仔細地吹涼瞭，方送近他唇邊。神色之間，仿佛與他是結發已久的巷陌夫妻，溫良賢惠，無怨無悔。他認真地盯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從此對她死心塌地。

　　那是錦程的記憶裡，最溫暖的一個冬天。彼此孤獨，卻又心心相印。

　　電話響起，微微聽見他的聲音，眼淚撲簌簌地落在緊握手心的手機上。

　　你不在我身邊，總是特別想念你的臉。距離是一份考卷，測量相愛的誓言。

G

　　還要計較什麼嗎，既然，有一些事已經刻骨銘心。

　　這愛情，怕是不會再涼瞭吧。

　　錦程的內心慢慢回暖。是啊，生活總是平淡，如果我們一定要做刺蝟，那麼在需要取暖的時候，不妨先卸下我們的盔甲。

　　偶爾撒撒嬌，發發嗲，這就是她的可愛之處吧。錦程想起，同事的女友為瞭消磨時間，要辦一張萬元的美容卡，動輒要GUCCI、PORTS，而我的微微，她隻是偶爾心血來潮，要求我陪她耍耍情調。人生總還是需要一些溫暖，哪怕是一點點微薄的紀念，比如在這樣的情人節。

　　任何一件事情，隻要心甘情願，總是能夠變得簡單。他心急去見微微，卻不忘記那日丟下她跑掉時她的驚叫，規規矩矩在馬路邊等紅燈，對斑馬線前讓行的小車司機做瞭個OK的手勢。

　　他想起她給他短信中的一段：愛情在於實現。婚姻在於美滿。生活在於平常。身體在於健康。一生在於平安。

THEEND

　　我是微微，我很快樂地寫下這些文字。

　　那些個已經錯過、正在錯過的人。這一個沒有被我錯過的男子。

　　我對他說，任何東西都可以被替代，禮物，金錢，時間，隻有你不能。我不是小資，我不要古姿，我不要寶姿，我隻要哈根達斯。

　　是的，這一點我仍然堅持。

　　這是一種很個人的行為。且讓我放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