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願意承認這一點:父親的體形很不好看——若對別人,我可能會使用醜陋一詞——說得準確些,父親的脊椎嚴重彎曲,背部隆起拱形的大包,就是農村常見的那種羅鍋腰;腿是羅圈腿,腿彎兒下佈滿瞭筋疙瘩。其實父親身上很少還有完好的部件,你瞧他的手,手指頭又粗又短,且伸不直,酷似秋後的老豆蟲,隆冬臘月,這些老豆蟲的紋路就裂開,撅著硬硬的小嘴巴,特嚇人。今年冬天父親到我這裡住瞭兩個月,晚上給他倒洗腳水時我發現,他的腳板竟也裡凸外拐,腳趾變瞭形……
註意到父親這樣子我心情很不好受,老在頭腦中盤旋、重重地撞擊的是這樣一個問題:一個男人的骨頭能承受多大的重壓,極限是多少?那年回故鄉,在鄰居傢見過老槐大叔制作小車——老槐大叔是木匠世傢,他們打的獨輪小推車遠近有名——把槐木解成一根根二寸厚的木條,放在谷糠火上熏烤,到木條滋滋冒油的火候,光著膀子的老槐大叔抓住木條兩頭,使勁往懷裡抖。隨著他繃得緊緊的三角肌上慢慢滲出細汗珠兒,槐木的細胞組織一點點遭到破壞,一根筆直的木條硬硬地窩出瞭弧度,再不能復原。我覺得,父親的骨骼就是被類似的一種力量扭曲瞭的,要說有不同,那就是它的過程很緩慢,很漫長。
遠離瞭他的村莊,整天一個人困在我為他收拾的這間四面是水泥墻壁的小屋裡,父親非常寂寞。父親真的老瞭(看模樣他比城裡的同齡人要老得多),神情呆滯,步履蹣跚,對什麼都索然無味,連電視都懶得看,吃瞭飯就縮進沙發,一動不動地熬光陰,像一團暗灰(前不久在老傢他還兩手閑不住地忙活呀,我確信,他是屬於那塊土地的)。可他巴不得跟我拉呱兒,過去我們父是父、子是子,父子間沒有交流,現在他實在憋不住,不要為父的尊嚴瞭,見我有閑空,就說他早年經歷的事兒,說得津津有味,借用一個不恭的比喻說,像一頭老牛在倒嚼。我得耐著性子聽。但從這裡我瞭解瞭父親年輕時販過水果,夏天販杏、桃,秋冬是山楂、柿餅,從南山裡進,到北鄉走街串巷吆喝著賣。前後兩隻竹簍一般能挑一百多斤,微綠色的散著淡淡清香的槐木扁擔一走一顫悠,看起來有些情調,但對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來說,那滋味卻是像有一窩蟲子趴在肩頭上撕咬,疼癢難忍,鄉下人吃水果誰舍得花錢買?都是拿糧食換,半斤高粱米一斤杏。少年的擔子始終不見輕,往往貨物出手瞭,竹簍裡又盛滿瞭糧食,晚上回來肩膀像爛杏兒似的。一開始,少年吃不瞭這苦,想撂挑子,在傢歇三五天,養養肩膀,但都不行,次日找塊棉墊子墊上又上瞭路。
逼父親上路,要把他帶出徒的,是他的父親,我的爺爺。爺爺多年販油,肩膀上的繭子早已有銅錢那麼厚,噬咬父親的那窩小蟲兒是不敢到這裡來的,它們要是來啃一口,牙齒肯定崩出倆豁兒,所以仍趴在原地。爺爺忽略瞭這個細節,直嫌父親磨蹭,怎麼像小腳女人。爺爺是個急脾氣,走不瞭慢道,一抬腿一裡路出去瞭,然後放下擔子等父親;走走等等;後來等得不耐煩瞭,幹脆不再停。南山山腰飄下來的小道像風中的一匹佈,東傾,西側,上山還湊合,下山時腳放不開。全身的重量一會兒集中到兩個腳趾尖,一會兒轉移到腳孤拐上(腳板一會兒扯成銳角三角形,一會兒又扯成不規則的梯形)。父親正在山坡上戰戰兢兢,朝前一望,爺爺卻沒瞭影兒。他急得直想哭,可是哭不頂用,還得咬著牙、咧著嘴追上去。
父親白天滿鄉裡跑,夜裡腿抽筋,疼醒後,常常見爺爺在油燈下算賬——折合折合,去掉本錢,每趟可掙十幾斤地瓜幹,爺爺臉上漾著笑意——他曾為全傢人一春天沒吃過一頓飽飯擰斷瞭眉頭。日子長瞭,有瞭點兒剩餘,添瞭二畝薄田,爺爺老寒腿發作,就在傢侍弄莊稼。父親又有瞭新夥伴,就是老槐叔(當時是小槐子)的二哥二柏。人傢當木匠的父親專門給他打瞭一輛小推車販水果用,二柏推著這輛獨輪車,吱吱地在鄉路上留下一串串古調古韻。父親與他年紀相仿,又生性要強,一起走路自然不甘落後,可想這是多麼殘酷。不過,這時父親的肩膀上也結瞭爺爺那樣的硬繭,而且磨出一個寬闊的平臺,扁擔可以在這個平臺上悠然地滑來滑去,走著路,說著話,擔子不經意地就從左肩換到瞭右肩,就像蝴蝶扇瞭一下翅膀。如果高瞭興,旁邊有觀看的,他還能讓扁擔在平臺上轉幾個花兒,這就帶些雜技表演性質瞭。父親和二柏起貨回來,一路說笑、玩耍,頗多樂趣。他們在柴傢橋分手,父親向北,串解傢、牛傢、蘇橋一溜村子;二柏往西,去高傢、宋傢、成傢那一片兒。
父親的小販生涯到實行土改才結束。村裡成立瞭互助組,大夥選他當組長,他很心盛,很負責,搞得比別的組好,這也拴住瞭他,出不瞭村瞭。但他那條油光放亮的扁擔卻仍不離身。下地,父親像隨手往水裡丟一條魚,把扁擔往地頭草叢裡一丟,盡管幹活去。中間休息或者收瞭工,他得去拔草。拔草,父親可是個好把式,田壟裡鐮刀派不上用場,他以手代鐮,他有十個發綠的指頭,稗草、莠草不用說,對熱蔓子之類的草,他這十個指頭簡直就是鋒利的鐵鉤,連草根都摳出來。不大工夫,倆草個兒就有瞭。他抽出扁擔,抹一抹上面的土,一頭一個,不前沉不後沉。那年月,草就是好東西,能賣錢,雖然一大捆賣不瞭三五分,但積少成多,傢裡打醬油醋,姐姐買件花衣裳,後來我上學買紙筆,都靠它。實際上爺爺已置瞭一輛小推車,然而分傢時父親把這輛嶄新的車子讓給瞭他弟弟,他要瞭那條扁擔,他說還是扁擔好使。記得有一年打棉柴——這時候我很記些事瞭——那年的棉花好,棉棵也高,一冬燒柴不愁瞭,所以我們打棉柴時格外有勁兒,一上午打完瞭羊角彎地塊的棉柴。下晌打捆,父親抱來一抱,我管著踩扁,如此一層層地加,直到我在柴垛上暈高兒,打好的柴捆就大而結實。叔叔推著車子來幫我們運,可車子連一捆也裝不下。父子哪裡肯任他嗦,捋一把灰白頭發上的草屑,穿上扁擔,挑起兩捆就走。我跟在他後邊,父親的整個身子都被柴捆擋住,我隻看見他兩個肩膀一晃一晃……
父親就是這樣晃著膀子,一步一步,走進瞭他生命的夕陽裡。七十多年的沉重歲月基本完成瞭對父親的雕塑,使他成為瞭一個完美的農人的形象。凝望著它我反復想,這座雕像應該是青銅質料的,隻是沒有高高的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