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敢接受爸爸已離開我的事實……惟一讓我感到安慰的是,爸爸一直是個幸福的人。
父親第一次突發腦溢血是在去年春天,那次經醫生全力搶救方轉危為安。
出院回到傢,父親鄭重地將我叫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塊花手絹,我以為是什麼貴重物品,卻是6粒紐扣:一粒黑塑料紐扣,還有5粒是中式對襟衣服上的盤雲扣,盤得很精致。
父親滿懷深情地看著這幾粒扣子說:我死後火化時,一定要記著把這幾粒扣子放在我的手心裡,這是你母親衣服上的扣子,是我一生最珍愛的寶物。父親摩挲著這幾粒扣子,第一次向我說起瞭他和母親的愛情故事——
我和你媽媽是大學同學,我大學裡的女友和你媽媽是好友。
大學畢業後,你媽媽和我的女友一同留在瞭北京,而我響應號召支援三線建設,去瞭四川。
那時交通很不方便,我和女友隻能一年見一次面。兩年之後,我提出結婚,女友說,你還是調回北京再說吧。可調入北京,那是多麼困難的事啊我希望她能隨我去四川。可她生在城市長在城市,又聽說四川苦,就不願離開北京。
我們談崩瞭。
本打算在北京過年的我,氣沖沖地提著包去瞭火車站準備回四川瞭。你媽媽聽說後,急忙跑來攔住我。她把我拉到附近的小飯店,叫瞭幾樣菜,要瞭兩盤餃子,說:再怎麼也得吃點東西熱熱和和地趕路,也算是提前給你過個年吧。正吃著,你媽媽看見我上裝的一顆扣子沒瞭,她想也沒想,就低頭從自己的外套上扯下一顆扣子,向店主借瞭針線,一針一針地把那粒扣子縫在我的衣服上。她又害怕其他的扣子也不牢靠,就把所有的扣子都釘牢瞭……當我看著她那麼細心地為我縫扣子時,真讓剛被人澆瞭一盆涼水的我,心裡熱烘烘的……
過瞭一年,你媽媽放棄瞭北京戶口和安逸的工作,千裡迢迢來到瞭我身邊……我們平靜幸福的生活一直持續到1970年。那時你媽媽剛生下你不久,我突然被打成瞭右傾分子,幾番批鬥之後,我被押到更偏遠的一座大山裡去養護鐵路。你媽媽含淚給我收拾行李,臨走時她脫下身上的棉襖讓我換上。那是你媽媽最喜歡的一件棉襖,緞子面,黑底紅花,絲棉裡子,綴著盤雲扣,是你姥姥親手給她做的嫁妝。我就這樣穿著帶有你媽媽體溫的襖子走上瞭改造之路。
那裡的環境非常艱苦。天寒地凍的夜晚,我一遍遍撫摸著穿在身上的棉襖,遙想著遠方燃著昏黃燈光的傢,想著在燈下忙碌的你媽媽,還有天真可愛的一雙兒女,我想,我這輩子欠你們娘兒仨的太多,所以再大的委屈我也要忍受著,再艱苦的日子我也要熬下去……
那件衣服後來爛得不能再穿瞭,我就拆下這些紐扣珍藏起來,一共是7粒……
我早已說不出話來,接過父親手中的紐扣握在手心,感到那上面還留存著炙熱的溫度。父親和母親是世上千萬對平凡夫妻中的一對,他們的婚姻生活,沒有激情,沒有浪漫,歲月的紛亂使他們記不住結婚紀念日,更不會在情人節互送鮮花與巧克力,但他們的愛情比我們這些年輕人高貴百倍。他們向對方奉獻的,是整個的身心和命運,一生一世與對方榮辱與共不離不棄。
想到這兒,我突然想到,父親說有7粒紐扣,可我手裡卻隻有6粒。父親笑瞭:那一粒你媽媽帶走瞭,到瞭那個世界裡,我會憑著那粒扣子找到她的,我們早說好瞭,來世我們還要做夫妻,我要讓她生活得比今世更幸福。
我的淚落瞭下來,濺濕瞭手中的紐扣。
兩年後,父親腦血管再次出血,永遠離開瞭這個世界。
告別儀式上,我將那粒有道道劃痕的黑塑料紐扣和一粒泛白的盤雲扣放在父親手裡,說:爸爸,你放心去找媽媽吧,來世你們一定還做最幸福的夫妻……
我把餘下的4粒扣子,兩粒交給哥嫂,一粒給瞭丈夫,還有一粒緊緊攥在自己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