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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病房裡的青年志願者:面對死亡,跨越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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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6-15 10:33:46
安寧病房裡的青年志願者:面對死亡,跨越自我
2021-04-12 07:36:12.0安寧病房裡的青年志願者:面對死亡,跨越自我病房,死亡,海醫,培訓手冊,死刑29583熱點薈萃/enpproperty--> 95後女孩陳知遇是北京海淀醫院安寧病房的一名志願者,在這裡,有兩件事讓她印象深刻: 一對恩愛的老夫婦,其中一位在疫情期間生瞭病,老伴無法探望。終於等到病情好轉,兩位老人見面的第一句話是,“我好愛你啊”。 一對母女,關系曾經鬧得很僵。母親病重彌留之際,女兒來到醫院。心理師們用瞭很多辦法想解開母女倆的心結,但還沒來得及完成,母親就離世瞭。母親會有遺憾嗎?再也無從知曉。 陳知遇已在海淀醫院安寧病房(簡稱“海醫安寧”)服務瞭兩年,盡管隻有兩間病房,6張病床,可志願者們的服務常常不限於此。他們每次來,為病人們洗頭、理發、做芳香按摩,陪伴情況較好的老人下棋、聊天,為處於生命末期的患者帶來慰藉。 青年志願者給重癥病人帶來的感受完全不同,“每當年輕的志願者一出現,老人的眼睛馬上就亮瞭”。志願者負責人張薇說,我感覺身邊的年輕人好像比年長的人對死亡話題更感興趣,年長的人可能還有點“抗拒”,但年輕人更願意深入探討。也許人生經驗並不會決定對問題的認識程度,這段經歷可能會影響年輕人的人生規劃,修復和父母的關系,讓他們更註重生命質量,思考為什麼活著。 安寧緩和醫療(Palliative Care)的理念是,生死兩相安——逝者,可以沒有遺憾地離開,讓生命帶著尊嚴謝幕;生者,可以沒有愧疚地繼續生活。作為年輕的志願者,他們在這裡體驗到瞭什麼? 為瞭不同的目的,他們來到這裡 世界衛生組織對安寧緩和醫療的定義,是“通過積極解除疼痛和其他身體、心理社會和靈性的困擾,來預防和緩解危重患者及其傢屬面對死亡的痛苦,改善其生活質量的臨床學科”。由醫生、護士、志願者、社工、理療師及心理師等人員組成的多學科團隊服務,為患者提供身體、心理、社會、靈性等方面的支持。 在北京海淀醫院,安寧病房成立4年來,逐漸建立瞭一個安寧志願者團隊。團隊負責人張薇介紹,志願者目前已經招募瞭6次,將近300人,有四五十人十分穩定,每期服務都能參加,這其中有接近一半的年輕人,都是90後,00後。 高二時候,陳知遇在一本小說雜志上第一次看到“臨終關懷”這個詞,這究竟是一種什麼工作?在長春上大學時,她就曾主動尋找能做志願者的機會,“可能因為每個人都有一個心結。”陳知遇說。 念初三時,她最好的朋友跳樓自殺。“太突然瞭,那時候我年紀小,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父母當時也沒意識到好友去世會對一個青春期的孩子有什麼影響。甚至直到她已經火化瞭,我都以為隻是暫時聯系不上她……這件事讓我對死亡有瞭很深的恐懼,此後一年多時間裡,我都聽不得死亡這兩個字。” 2019年春天,陳知遇來北京工作。在正式入職的前一天,她先去瞭海淀醫院,參加安寧志願者的加入儀式,經過培訓,終於實現心願。 張婧一今年剛滿20歲,原本應該在美國一所大學念哲學,因為疫情,隻能留在北京傢中遠程上網課。疫情讓張婧一開始對醫療感興趣,也看瞭一些關於臨終關懷的書,正好看到海醫安寧招募志願者,決定加盟。從去年夏天開始,張婧一有瞭個固定日程,主要是給病人洗頭、理發,陪他們聊天。 在沒有成為志願者之前,王健男就已是一個對臨終關懷情況的觀察者。作為中國人民大學社工系的博士研究生,從2018年8月開始,他專註研究這個課題,他去過北京的松堂醫院、首鋼醫院和上海的社區醫院。2018年11月,王健男在海淀醫院成為一名有學科背景的志願者。 “醫院在中關村,附近有很多大學、互聯網公司,志願者中的年輕人普遍擁有較高的知識水平。”張薇說,“他們的一個共同特點是,都對精神生活有很高的需求,想去探索生命的奧義、瞭解生命的內在,然後去支持自己未來的生命。” 如何與病人“聊天”是最大的困難 在海醫安寧,志願服務並沒有長篇大論的“培訓手冊”,但每次在服務開始前,志願者們都需要朗讀“行為規范”。他們的服務規則包括,不要詢問病情,這容易引起病人心情不好;不要聊太多自己的事,更多是傾聽他人;不要承諾,比如說“下周再來陪您”,萬一病人在這段時間離去,別讓他臨走時還惦記著你的承諾…… 張薇說,最重要的是志願者要“放下自己對任何人的評價標準”,“進到那個房間,看到那個病人的一切,你就要以生命的需求為服務方向”。 沒開始服務之前,張婧一有點緊張,“那是個什麼樣的環境,會不會很淒涼?我到底能為他們做點什麼?”但真的走進瞭病房,她發現這裡很平靜,“培訓老師說,如果在接觸病人的時候感覺不舒服,隨時可以退出”。 最初,張婧一總是躲在資深志願者身後,慢慢地,她開始主動自我介紹,用語言或肢體動作建立交流,“直到現在也是不斷學習的過程”。 在病房,不可避免地會談到治療方案等話題,張婧一說,最重要的是不用質疑或責備的口氣去詢問,而是用同理心去共情他們所處的環境,“更多的是傾聽,很多時候他們願意說,你就把話接下去”。 陳知遇的第一次服務在2019年5月,那一天正好是母親節,她要給病人洗頭,雖然有過詳細的培訓,但真要上手瞭,她還是很緊張:“我的天呀!我能做好嗎?”當然,洗頭、理發這些具體事總是可以熟能生巧,跟病人“聊天”才是更大的困難。 “2019年夏天,我接觸過一個高級知識分子老奶奶,阿爾茲海默癥很嚴重,她以為現在還是抗戰時期。”別的志願者能拉著老奶奶的手說話,而陳知遇隻會站在一旁,尷尬地笑著。 一個病人爺爺徹底改變瞭她。那天,病房裡有兩位爺爺同時提出要理發,陳知遇和其他人先給右邊的爺爺理,忙碌中,她忽然發現左邊的爺爺伸出手一直指向她,說不瞭話,卻一動不動地指著她,“我嚇壞瞭,以為我說瞭什麼惹他生氣瞭”。 老師蹲下來安撫瞭這位老人,才一點點猜出瞭他的意思——原來,老人想表達的是,他見過陳知遇,就讓陳知遇給他理吧!“這件事讓我好像沖破瞭一個封印!優質的志願服務不在於你理發多麼專業,而是給他們一種熟悉感、安全感,我實在沒必要那麼緊張。” 兩年過去瞭,如今陳知遇已是一名“資深”志願者,簡單的洗頭理發不成問題。“作為志願者,我也要找準自己的定位,用自己感覺最舒服的狀態,讓病人更輕松。”陳知遇最喜歡做的事是向病床上的每一個病人微笑,盡管戴著口罩,但她知道,他們看到瞭自己彎彎的笑眼。 遺憾是永遠存在的 和普通志願者不同,王健男所在的服務團隊由心理師和社工組成,參與醫生和護士的臨床工作。他們看上去主要是陪病人或者傢屬聊天,通過這種方式,與他們建立信任關系,發現病人在生命末期的具體訴求,比如傢庭關系的處理、後事的安排。很多時候,病人無法主動開啟這個話題,志願者為他們架起一座溝通的橋。 “不能強迫,不能‘你覺得’他需要,就一定要讓他完成,而是在他覺得有需要的時候,我們來協助他完成。如果打著‘幫助’的旗號來‘做好事’,‘好事’很可能成為病人和傢屬的負擔。”王健男說。 有一位老人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意義,隻會給子女帶來負擔。“我們通過社會工作的方法,讓他和子女一起做瞭一本回顧人生的時光相冊。時光相冊有著多重意義:一方面是讓老人回顧一生,看到生命的意義;另一方面,這本實體冊子留給傢屬,老人離世後,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他們的悲傷。”王健男介紹。 幾位病人給志願者留下瞭深刻印象:有位老奶奶之前對人很友好,但臨近末期,身體已經處於“譫妄”的狀態,誰都無法接近她,這讓張婧一看到瞭“生命的流逝”。 王健男回憶,去年,病房來瞭一個病情發展特別快的病人,他有一種“命運對自己不公”的憤懣,對前來照顧的醫生護士、志願者惡語相向。“這讓每個人都有挫敗感,心裡不好受。”王健男說,“他入院沒多久就去世瞭,但去世前,他對我們說‘謝謝’。” 一位隻有三十多歲的女病人,孩子還小,事業正處於上升期,卻被判瞭“死刑”。她和王健男聊得最多的還是孩子,媽媽要離開瞭,能為孩子做些什麼?“一開始我們想瞭各種各樣的方式,拍照片、錄視頻、寫信……但後來她體力太差瞭,就沒有再嘗試。”王健男說,“太遺憾瞭,但遺憾永遠存在。” 死亡真的來到我身邊時,我知道自己要往哪個方向去 “其實父母和我,都會對安寧志願者存有一點疑問,覺得會不會是一個充滿創傷的服務工作?擔心我沒有足夠強大的心態來目睹和面對死亡。但我去瞭之後發現,並沒有想象中的創傷,有難受的時候,但更多是互相支持。”張婧一說,每次做完志願服務,大傢都會分享交流,甚至花一個小時來反思自己做的事。 中學時代,張婧一身邊就有很多同學對生死的話題感興趣,“可能有青少年的存在主義危機,想去探索生命的意義”。當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會死,親人也會死,一度陷入恐懼,又不知如何解決,於是想從文學、哲學、宗教作品中尋找答案。“一代又一代文學傢、哲學傢都在試圖打破恐懼,但答案仍然悲觀——沒有人可以永生。” 成為安寧志願者後,她換瞭一個角度面對死亡:如果人無法永生,那在死亡之前,有什麼“最優活法”?“我們能做什麼”? “我曾經以為做志願者是幫助別人、助人為樂,但從在海醫安寧參加培訓的那天起,我覺得自己才是真正受益的那一個。”張婧一說,“作為學生,我們接觸的大多是同齡人,對死亡的經歷很少,沒有足夠的經驗來支撐我們的討論。而現在志願者們分享的是實實在在的現實。” 有一次,張婧一拉著朋友到海醫安寧參加“死亡咖啡館”的活動。這是一個沒有議程、結論或導向的小組活動,參與者討論有關死亡的一切。 溝通,是張婧一從志願服務中學到的最重要事項,“過去我總覺得每個人都是孤獨的,現在我發現通過某種溝通,大傢可以慢慢相互瞭解。溝通讓很多事情變得容易”。 張薇說,對志願者而言,最大的困難是他們在服務中可能會遭遇富有挑戰性的生命狀態,可能會“擊中”自己某些過往的經歷。所以每次服務結束,志願者們都進行分享,療愈曾經的創痛,讓生命更有力量。 “每個病人都是獨特的,每個志願者也是獨特的。”張薇說,有些志願者和父母關系也存在問題,但在這裡,他服務瞭很多父母,也見到瞭很多兒女,當他對雙方都有瞭解後,可能有助於他與父母和解——這是活生生的生命給予的教育。” 王健男說,人和人的差異很大,臨終前的願望很難歸納,“但這些願望往往是與人的關系相關的,人們在生命的最後階段,都渴望與親近的人在一起”。 有位志願者告訴王健男,自從參與這個工作,對死亡不再那麼恐懼瞭,王健男也漸漸反思自己,開始定期給父母打電話,主動關心他們,“這就是當下應該做的事情,而不是一定要等到什麼時候”。 陳知遇一開始並沒有讓父母知道自己在做安寧志願者,長期以來,她與父母存在溝通障礙,一年回不瞭幾次傢,隔閡越來越深。 “身邊的很多朋友雖然跟父母常聯系,但很少有深度溝通,通電話隻是說最近在忙什麼,寥寥幾句就結束,真正想表達的,卻不知道怎麼開口,然後積攢成瞭一個個小小的心結。”陳知遇說,“如果我對和爸媽改善關系仍有期待,如果我還有機會能做點什麼,就應該去做。” 2020年的國慶連著中秋,陳知遇回傢過瞭一個長假。她硬著頭皮拉著爸媽出去喝瞭一頓酒,把多年想說的話都說瞭出來,還告訴瞭爸媽,自己在做志願者,爸媽表示瞭一定的理解和接納。“對傢庭關系的改善,可能是我在海醫安寧獲得的最大收益。” 今年2月開始,她決定每隔三天,一定要和爸媽聯系一次,看是否能改變什麼,“其實你不是不愛爸媽,爸媽也不是不愛你,隻是沒對上頻道”。 去年,陳知遇的姥爺被診斷出肺癌,今年過年回傢,她發現原本精神好、牙口也好的姥爺已經瘦脫瞭相。“我該怎麼辦?”陳知遇腦子裡想起瞭自己做志願者的那些事,心中有瞭答案,“多陪伴姥爺,哪怕和他一起看電視”。“做志願者最大的收獲是,當死亡真的來到我身邊時,我知道自己要往哪個方向去”。(記者 蔣肖斌)
2021-04-12 07:36:12.0安寧病房裡的青年志願者:面對死亡,跨越自我病房,死亡,海醫,培訓手冊,死刑29583熱點薈萃/enpproperty--> 95後女孩陳知遇是北京海淀醫院安寧病房的一名志願者,在這裡,有兩件事讓她印象深刻: 一對恩愛的老夫婦,其中一位在疫情期間生瞭病,老伴無法探望。終於等到病情好轉,兩位老人見面的第一句話是,“我好愛你啊”。 一對母女,關系曾經鬧得很僵。母親病重彌留之際,女兒來到醫院。心理師們用瞭很多辦法想解開母女倆的心結,但還沒來得及完成,母親就離世瞭。母親會有遺憾嗎?再也無從知曉。 陳知遇已在海淀醫院安寧病房(簡稱“海醫安寧”)服務瞭兩年,盡管隻有兩間病房,6張病床,可志願者們的服務常常不限於此。他們每次來,為病人們洗頭、理發、做芳香按摩,陪伴情況較好的老人下棋、聊天,為處於生命末期的患者帶來慰藉。 青年志願者給重癥病人帶來的感受完全不同,“每當年輕的志願者一出現,老人的眼睛馬上就亮瞭”。志願者負責人張薇說,我感覺身邊的年輕人好像比年長的人對死亡話題更感興趣,年長的人可能還有點“抗拒”,但年輕人更願意深入探討。也許人生經驗並不會決定對問題的認識程度,這段經歷可能會影響年輕人的人生規劃,修復和父母的關系,讓他們更註重生命質量,思考為什麼活著。 安寧緩和醫療(Palliative Care)的理念是,生死兩相安——逝者,可以沒有遺憾地離開,讓生命帶著尊嚴謝幕;生者,可以沒有愧疚地繼續生活。作為年輕的志願者,他們在這裡體驗到瞭什麼? 為瞭不同的目的,他們來到這裡 世界衛生組織對安寧緩和醫療的定義,是“通過積極解除疼痛和其他身體、心理社會和靈性的困擾,來預防和緩解危重患者及其傢屬面對死亡的痛苦,改善其生活質量的臨床學科”。由醫生、護士、志願者、社工、理療師及心理師等人員組成的多學科團隊服務,為患者提供身體、心理、社會、靈性等方面的支持。 在北京海淀醫院,安寧病房成立4年來,逐漸建立瞭一個安寧志願者團隊。團隊負責人張薇介紹,志願者目前已經招募瞭6次,將近300人,有四五十人十分穩定,每期服務都能參加,這其中有接近一半的年輕人,都是90後,00後。 高二時候,陳知遇在一本小說雜志上第一次看到“臨終關懷”這個詞,這究竟是一種什麼工作?在長春上大學時,她就曾主動尋找能做志願者的機會,“可能因為每個人都有一個心結。”陳知遇說。 念初三時,她最好的朋友跳樓自殺。“太突然瞭,那時候我年紀小,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父母當時也沒意識到好友去世會對一個青春期的孩子有什麼影響。甚至直到她已經火化瞭,我都以為隻是暫時聯系不上她……這件事讓我對死亡有瞭很深的恐懼,此後一年多時間裡,我都聽不得死亡這兩個字。” 2019年春天,陳知遇來北京工作。在正式入職的前一天,她先去瞭海淀醫院,參加安寧志願者的加入儀式,經過培訓,終於實現心願。 張婧一今年剛滿20歲,原本應該在美國一所大學念哲學,因為疫情,隻能留在北京傢中遠程上網課。疫情讓張婧一開始對醫療感興趣,也看瞭一些關於臨終關懷的書,正好看到海醫安寧招募志願者,決定加盟。從去年夏天開始,張婧一有瞭個固定日程,主要是給病人洗頭、理發,陪他們聊天。 在沒有成為志願者之前,王健男就已是一個對臨終關懷情況的觀察者。作為中國人民大學社工系的博士研究生,從2018年8月開始,他專註研究這個課題,他去過北京的松堂醫院、首鋼醫院和上海的社區醫院。2018年11月,王健男在海淀醫院成為一名有學科背景的志願者。 “醫院在中關村,附近有很多大學、互聯網公司,志願者中的年輕人普遍擁有較高的知識水平。”張薇說,“他們的一個共同特點是,都對精神生活有很高的需求,想去探索生命的奧義、瞭解生命的內在,然後去支持自己未來的生命。” 如何與病人“聊天”是最大的困難 在海醫安寧,志願服務並沒有長篇大論的“培訓手冊”,但每次在服務開始前,志願者們都需要朗讀“行為規范”。他們的服務規則包括,不要詢問病情,這容易引起病人心情不好;不要聊太多自己的事,更多是傾聽他人;不要承諾,比如說“下周再來陪您”,萬一病人在這段時間離去,別讓他臨走時還惦記著你的承諾…… 張薇說,最重要的是志願者要“放下自己對任何人的評價標準”,“進到那個房間,看到那個病人的一切,你就要以生命的需求為服務方向”。 沒開始服務之前,張婧一有點緊張,“那是個什麼樣的環境,會不會很淒涼?我到底能為他們做點什麼?”但真的走進瞭病房,她發現這裡很平靜,“培訓老師說,如果在接觸病人的時候感覺不舒服,隨時可以退出”。 最初,張婧一總是躲在資深志願者身後,慢慢地,她開始主動自我介紹,用語言或肢體動作建立交流,“直到現在也是不斷學習的過程”。 在病房,不可避免地會談到治療方案等話題,張婧一說,最重要的是不用質疑或責備的口氣去詢問,而是用同理心去共情他們所處的環境,“更多的是傾聽,很多時候他們願意說,你就把話接下去”。 陳知遇的第一次服務在2019年5月,那一天正好是母親節,她要給病人洗頭,雖然有過詳細的培訓,但真要上手瞭,她還是很緊張:“我的天呀!我能做好嗎?”當然,洗頭、理發這些具體事總是可以熟能生巧,跟病人“聊天”才是更大的困難。 “2019年夏天,我接觸過一個高級知識分子老奶奶,阿爾茲海默癥很嚴重,她以為現在還是抗戰時期。”別的志願者能拉著老奶奶的手說話,而陳知遇隻會站在一旁,尷尬地笑著。 一個病人爺爺徹底改變瞭她。那天,病房裡有兩位爺爺同時提出要理發,陳知遇和其他人先給右邊的爺爺理,忙碌中,她忽然發現左邊的爺爺伸出手一直指向她,說不瞭話,卻一動不動地指著她,“我嚇壞瞭,以為我說瞭什麼惹他生氣瞭”。 老師蹲下來安撫瞭這位老人,才一點點猜出瞭他的意思——原來,老人想表達的是,他見過陳知遇,就讓陳知遇給他理吧!“這件事讓我好像沖破瞭一個封印!優質的志願服務不在於你理發多麼專業,而是給他們一種熟悉感、安全感,我實在沒必要那麼緊張。” 兩年過去瞭,如今陳知遇已是一名“資深”志願者,簡單的洗頭理發不成問題。“作為志願者,我也要找準自己的定位,用自己感覺最舒服的狀態,讓病人更輕松。”陳知遇最喜歡做的事是向病床上的每一個病人微笑,盡管戴著口罩,但她知道,他們看到瞭自己彎彎的笑眼。 遺憾是永遠存在的 和普通志願者不同,王健男所在的服務團隊由心理師和社工組成,參與醫生和護士的臨床工作。他們看上去主要是陪病人或者傢屬聊天,通過這種方式,與他們建立信任關系,發現病人在生命末期的具體訴求,比如傢庭關系的處理、後事的安排。很多時候,病人無法主動開啟這個話題,志願者為他們架起一座溝通的橋。 “不能強迫,不能‘你覺得’他需要,就一定要讓他完成,而是在他覺得有需要的時候,我們來協助他完成。如果打著‘幫助’的旗號來‘做好事’,‘好事’很可能成為病人和傢屬的負擔。”王健男說。 有一位老人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意義,隻會給子女帶來負擔。“我們通過社會工作的方法,讓他和子女一起做瞭一本回顧人生的時光相冊。時光相冊有著多重意義:一方面是讓老人回顧一生,看到生命的意義;另一方面,這本實體冊子留給傢屬,老人離世後,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他們的悲傷。”王健男介紹。 幾位病人給志願者留下瞭深刻印象:有位老奶奶之前對人很友好,但臨近末期,身體已經處於“譫妄”的狀態,誰都無法接近她,這讓張婧一看到瞭“生命的流逝”。 王健男回憶,去年,病房來瞭一個病情發展特別快的病人,他有一種“命運對自己不公”的憤懣,對前來照顧的醫生護士、志願者惡語相向。“這讓每個人都有挫敗感,心裡不好受。”王健男說,“他入院沒多久就去世瞭,但去世前,他對我們說‘謝謝’。” 一位隻有三十多歲的女病人,孩子還小,事業正處於上升期,卻被判瞭“死刑”。她和王健男聊得最多的還是孩子,媽媽要離開瞭,能為孩子做些什麼?“一開始我們想瞭各種各樣的方式,拍照片、錄視頻、寫信……但後來她體力太差瞭,就沒有再嘗試。”王健男說,“太遺憾瞭,但遺憾永遠存在。” 死亡真的來到我身邊時,我知道自己要往哪個方向去 “其實父母和我,都會對安寧志願者存有一點疑問,覺得會不會是一個充滿創傷的服務工作?擔心我沒有足夠強大的心態來目睹和面對死亡。但我去瞭之後發現,並沒有想象中的創傷,有難受的時候,但更多是互相支持。”張婧一說,每次做完志願服務,大傢都會分享交流,甚至花一個小時來反思自己做的事。 中學時代,張婧一身邊就有很多同學對生死的話題感興趣,“可能有青少年的存在主義危機,想去探索生命的意義”。當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會死,親人也會死,一度陷入恐懼,又不知如何解決,於是想從文學、哲學、宗教作品中尋找答案。“一代又一代文學傢、哲學傢都在試圖打破恐懼,但答案仍然悲觀——沒有人可以永生。” 成為安寧志願者後,她換瞭一個角度面對死亡:如果人無法永生,那在死亡之前,有什麼“最優活法”?“我們能做什麼”? “我曾經以為做志願者是幫助別人、助人為樂,但從在海醫安寧參加培訓的那天起,我覺得自己才是真正受益的那一個。”張婧一說,“作為學生,我們接觸的大多是同齡人,對死亡的經歷很少,沒有足夠的經驗來支撐我們的討論。而現在志願者們分享的是實實在在的現實。” 有一次,張婧一拉著朋友到海醫安寧參加“死亡咖啡館”的活動。這是一個沒有議程、結論或導向的小組活動,參與者討論有關死亡的一切。 溝通,是張婧一從志願服務中學到的最重要事項,“過去我總覺得每個人都是孤獨的,現在我發現通過某種溝通,大傢可以慢慢相互瞭解。溝通讓很多事情變得容易”。 張薇說,對志願者而言,最大的困難是他們在服務中可能會遭遇富有挑戰性的生命狀態,可能會“擊中”自己某些過往的經歷。所以每次服務結束,志願者們都進行分享,療愈曾經的創痛,讓生命更有力量。 “每個病人都是獨特的,每個志願者也是獨特的。”張薇說,有些志願者和父母關系也存在問題,但在這裡,他服務瞭很多父母,也見到瞭很多兒女,當他對雙方都有瞭解後,可能有助於他與父母和解——這是活生生的生命給予的教育。” 王健男說,人和人的差異很大,臨終前的願望很難歸納,“但這些願望往往是與人的關系相關的,人們在生命的最後階段,都渴望與親近的人在一起”。 有位志願者告訴王健男,自從參與這個工作,對死亡不再那麼恐懼瞭,王健男也漸漸反思自己,開始定期給父母打電話,主動關心他們,“這就是當下應該做的事情,而不是一定要等到什麼時候”。 陳知遇一開始並沒有讓父母知道自己在做安寧志願者,長期以來,她與父母存在溝通障礙,一年回不瞭幾次傢,隔閡越來越深。 “身邊的很多朋友雖然跟父母常聯系,但很少有深度溝通,通電話隻是說最近在忙什麼,寥寥幾句就結束,真正想表達的,卻不知道怎麼開口,然後積攢成瞭一個個小小的心結。”陳知遇說,“如果我對和爸媽改善關系仍有期待,如果我還有機會能做點什麼,就應該去做。” 2020年的國慶連著中秋,陳知遇回傢過瞭一個長假。她硬著頭皮拉著爸媽出去喝瞭一頓酒,把多年想說的話都說瞭出來,還告訴瞭爸媽,自己在做志願者,爸媽表示瞭一定的理解和接納。“對傢庭關系的改善,可能是我在海醫安寧獲得的最大收益。” 今年2月開始,她決定每隔三天,一定要和爸媽聯系一次,看是否能改變什麼,“其實你不是不愛爸媽,爸媽也不是不愛你,隻是沒對上頻道”。 去年,陳知遇的姥爺被診斷出肺癌,今年過年回傢,她發現原本精神好、牙口也好的姥爺已經瘦脫瞭相。“我該怎麼辦?”陳知遇腦子裡想起瞭自己做志願者的那些事,心中有瞭答案,“多陪伴姥爺,哪怕和他一起看電視”。“做志願者最大的收獲是,當死亡真的來到我身邊時,我知道自己要往哪個方向去”。(記者 蔣肖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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